老周是我以前的邻居，开出租车的，身体看着挺壮实。去年有一天，他媳妇突然给我打电话，说老周在医院呢，问我认不认识心内科的大夫。我一听赶紧过去，老周躺在病床上，左边身子不太会动，话也说不清楚。他媳妇在旁边哭，说早上起来还好好的，开着车突然就不行了。
后来大夫出来跟我们说，是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，血管爆了。他媳妇愣了，说他从来没说过血压高啊，体检也没查出来。大夫问平时有什么习惯，她说就是开车累，吃饭没点儿，爱吃咸的，晚上收车还得喝两口解乏。大夫点点头，说这些攒一块儿，血压就上去了。
老周这事儿对我触动挺大。好好的一个人，说倒下就倒下了。我回家就给我爸打电话，问他最近量血压没。我爸说量啥量，我身体好着呢。我说你可别学老周，等身体给你信号就晚了。
我爸跟老周一个毛病，口重。 他做饭，盐放得豪爽，酱油当水使。我说他他还急，说没咸味吃着跟吃草似的。家里常备的咸菜、腐乳、黄豆酱，换着花样来。有一年他腌了一大缸雪里蕻，吃到第二年夏天，都长毛了还舍不得扔，把上头那层撇了接着吃。我那时候不懂，觉得老人家节省是美德。后来才知道，那一口咸菜下去，血管里的压力就往上蹿一截。盐里的钠像个吸水的海绵，把水分留在血管里，血多了，管子能不胀吗。
他还爱喝酒，顿顿不离。 老周也是，开一天车累了，回家必须整二两。我爸跟他一摸一样，说喝酒解乏，活血。有一回我爸喝完酒站起来，身子晃了晃，扶着墙才站稳。我说你没事吧，他说没事，酒劲儿上头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不是酒劲儿，是血压冲上去，脑袋供血跟不上。酒精进到身体里，心率加快，血管一收缩，血压蹭就上去了。我爸那会儿还不当回事，说喝了这么多年都没事。可他不知道，没事是暂时的，有事是攒出来的。
胖也是个大问题，尤其是肚子大那种。 我爸肚子圆滚滚的，他自己管那叫“将军肚”，说有福气。我说这肚子对血压不好，他说你别瞎说，胖子多了去了。后来我带他体检，大夫指着B超单子说，您这脂肪肝挺重，肚子里的脂肪会挤压血管，还分泌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让血管变硬。血管一硬，压力就更下不来了。我爸这才不吭声了。可让他减肥，比登天还难。让他少吃两口，他说饿的谎；让他去遛弯，他说腿疼。反正理由一套一套的，我拿他一点辙没有。
脾气急这事，我估摸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 我爸年轻时候就急，老了更甚。看电视能跟电视里的人吵架，看新闻能气得拍桌子。有一回因为楼下停车的事儿，他跟人家吵了一架，回来脸涨得通红，捂着胸口说难受。那次我硬拉着他去医院，一量血压，好嘛，一百九。大夫说您这情绪一激动，血管一收缩，血压蹭就上去了。一天激动几回，血管就跟着收缩几回，老这么折腾，它受得着吗。我爸这才有点怕了，可脾气这东西，哪是说改就能改的。
最让我后怕的，是他打呼噜。 我爸打呼噜打了几十年，我妈早习惯了，我也没当回事。后来我看了一篇文章，说打呼噜打着打着突然没声了，憋半天再猛吸一口气，这叫睡眠呼吸暂停，晚上睡觉反复缺氧，一缺氧身体就紧张，血压就往上蹿。一晚上蹿几十次，血压能好吗。我这才想起来，我爸打呼噜就是这样，打着打着没动静了，然后猛抽一口气。我跟他说，他还不信，说打呼噜的人多了去了。后来是我录了音放给他听，他听了半天没吭声，才说那咋整。我说去看医生，他又拖了仨月。
老周出院后，左边身子一直不利索，车也开不了了，天天在家待着。我去看他，他拉着我的手说，兄弟，可得注意身体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，就是年轻时候没把这些小毛病当回事。
我爸现在药不敢忘了，咸菜不碰了，酒也戒了，肚子也小了点儿。有时候我回家，他还会主动跟我说，今天量了，一百二，正常。我说行，继续保持。他就笑笑，不说话。
我知道他那笑啥意思。有些道理，非得看见身边的人倒下了，才真往心里去。血管这东西，撑一天两天没事，撑一年两年也没事，但撑几十年，总有撑不住的那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