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查出高血压那年,刚满六十。退休手续还没办利索,体检报告就先给他来了个下马威。高压一百八,低压一百一,体检中心的人打电话来,说您赶紧去医院看看吧,别耽搁。

我爸拿着报告单回家,往茶几上一扔,说现在的仪器都不准,瞎紧张。我妈让他去医院,他脖子一梗,说我身体啥样我自己不知道?能吃能睡的,能有啥病。
后来是我硬拽着他去的医院,大夫开了药,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。我爸当面嗯嗯啊啊点着头,出门就跟我说,这些大夫就爱吓唬人,是药三分毒,我可不吃。
药没吃,毛病更是一个没改。我那时候年轻,也不懂,觉得他身体底子好,可能真没事。现在想想,哪是没事,是事儿都攒着呢。

我爸第一个改不了的毛病,就是口重。 他做饭,盐跟不要钱似得往里搁。我妈说他几句,他就说没咸味吃着有啥意思,跟吃草似的。家里的酱油、黄豆酱、腐乳,从来不断。他最爱吃的是咸菜,每年秋天自己腌一大缸,能吃到第二年开春。我小时候觉得那咸菜脆生生地好吃,现在才知道,那一口下去,血压不蹦高才怪。大夫说过,盐里的钠把水分锁在血管里,血管里的血多了,压力能不大吗。我爸那缸咸菜,等于是把血压一点一点腌上去的。
他还爱喝酒,这个毛病我跟他说了八百遍也没用。 他喝酒有个理儿,说喝酒活血,对身体好。每天晚上必须来二两,不喝睡不着。有时候跟老伙计们聚聚,半斤打底,回来脸红脖子粗的,我妈说他他还不乐意。有一回喝完酒站起来,身子愰了愰,扶着墙才站稳,他自己说没事,酒劲儿上头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酒劲儿,是血压冲上去了。酒精进到身体里,心率加快,血管一收缩,血压能不高吗。我爸那会儿还不当回事,说喝了这么多年都没事,能有啥事。
还有一个毛病,是他死活不肯承认自己胖。 我爸肚子大,他自己管那叫“将军肚”,说有福气。我说这肚子对血压不好,他说你别瞎说,胖子多了去了,人家都好着呢。后来我带他去做检查,大夫指着B超单子跟他说,您这脂肪肝挺重了,肚子里的脂肪会挤压血管,还会分泌些不好的东西,让血压更难控制。我爸这才不啃声了。可让他减肥,比登天还难,让他少吃两口,他说饿的慌,让他去遛弯,他说腿疼。反正理由一套一套的。
他那脾气也是个大问题。 我爸年轻时候就急,老了更甚。看电视能跟电视里的人吵架,看新闻能气得拍桌子。我妈跟他说点啥,三句话不对付就急眼。有一回因为小区物业的事儿,他跟人家吵了一架,回来脸胀得通红,捂着胸口说难受。那次我硬拉着他去医院,一量血压,好嘛,一百九。大夫说您这情绪一激动,血管一收缩,血压蹭就上去了,老这么折腾,血管受的了吗。我爸这才有点怕了,可脾气这东西,哪是说改就能改的。
最让我后怕的,是他打呼噜。 我爸打呼噜打了几十年,我妈早习惯了。可后来我发现,他打着打着会突然没声,憋半天,然后猛吸一口气,跟溺水了似的。我上网查了查,说这叫睡眠呼吸暂停,晚上睡觉反复缺氧,一缺氧身体就紧张,血压就往上蹿。一晚上蹿几十次,血压能好才怪。我跟他说,他还不信,说打呼噜的人多了去了,大惊小怪。后来是我录了音放给他听,他听了半天没吭声,才说那咋办。我说去看一生,他又拖了半年。
我爸这些毛病,没有一个是天大的事。口重怎么了,爱吃咸菜怎么了,喝点酒怎么了,脾气急怎么了,打呼噜怎么了。单拎出来看,都不算啥。可它们摞在一块儿,一天天一年年地往他血管上加码,血管受的了吗。
去年我爸脑梗了一次,不算太严重,但左边胳膊腿到现在还不大利索。他现在药不敢忘了,咸菜不碰了,酒也戒了,肚子也小了点儿,脾气也收敛多了。我妈有时候逗他,说早知道这样,当初何苦呢。我爸不说话,就笑笑。
我知道他那笑啥意思。有些道理,非得身体用疼得方式告诉你,你才真往心里去。